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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给洪如冰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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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如冰:

你好!

来信收到。

俄罗斯当然是个好地方。

我曾在空中看过圣彼得堡,看过西伯利亚大片的森林。

几百年前人还不太多的时候,大约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美。

人多到一定程度就坏事。

譬如一颗果实,熟透了的地方先要溃败。

溃败在所难免,贪婪的人类原是地球的一部分。

一切都是有生命的,生命之途无不是生老病死,以此作为一个过程,料必上帝对人有所期待。

关键是人能不能理解这期待。

我现在写得很少,气力不支。

上一次病仅仅是让我不要走,这一次甚至让我不要想。

所以就少想,何况我的想也越来越孤魂野鬼一般少有共鸣。

诗,我读得少。

有时也想写,但不大敢。

很可能是我落伍,还是看回到比如说艾略特和里尔克时,觉得有真切和大气袭来。

过于先锋的,常让人想起地震前的蚂蚁搬家,不过这也可能正是其意义所在。

博尔赫斯的诗也好,平平静静却触动着神秘。

神秘不是故弄玄虚,是习常之外的思域,一切事物的终极无不隐没在那儿。

有位获诺贝尔奖的诗人说过,“诗是对生活的匡正”

我理解,那就是说,在生活的精彩处应该保留疑问。

诗是由困顿迫入平静的心情,弃熟练而见陌生的惊讶,那时或可才有绝途的发现。

现在的中国诗人,我爱读西川。

现在的很多诗更像是流行歌曲,能让人跳起来,不能让人静下去,或让人温馨一下,却让人无处深想。

有评论说,那“是为了忘掉,不是为了记住”

忘掉和记住,当然都不是指诗歌本身,是说生命中不能轻待的东西。

诗的另一个难处是,语言既不可平庸,又不可是“诗们”

的程式。

一种好诗,既是一种开创,又是一种终结,甚至使某些语言从此失效。

小说和散文也是一样。

比如一说到小说、散文,人们眼前就常会出现一种程式,语气必要是这样,词句必须是那样,姿势被强调了,心魂却浮在平面。

我有这样的体会,不经意时倒有鲜活的语言,一旦要写,姿势却把人拿得僵硬。

把小说(散文、诗)看成一种东西,是个误会,那其实是很多种东西。

就像人的灵魂,自由多样,一样的人只是生物学概念。

就写这些。

现在写封信也累,打个电话也喘。

我的电话又被电话局擅自变更,且无歉意。

祝好!

史铁生

1999年4月1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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